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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電話幾乎從來不敢調成靜音。

醫院來電、院舍姑娘來電、媽媽的鄰居來電、藥房提醒取藥的來電、哥哥姐姐臨時問我「媽咪最近點」的來電，我一直以來也很習慣接電話。

因為很多年來，我都是別人的緊急聯絡人。

媽媽的身份證副本旁邊，寫著我的名字和電話；她入住日間中心的表格裡，第一聯絡人是我；覆診時，護士問「有咩事通知邊位」，媽媽總會不假思索地說：「打畀我個女。」

我曾經以此為榮。

我覺得，至少媽媽有我。

爸爸離開得早，哥哥在外國工作，妹妹有自己的家庭。媽媽後來患上早期認知障礙症，很多事情開始記不清：煤氣有沒有關、藥有沒有吃、今天是不是覆診日、我是不是剛剛來過。

而我，成了她記憶以外的一本記事簿。

我記得她哪隻膝蓋下雨會痛；記得她去日間中心時最愛坐近窗的位置；記得她夜晚聽見雷聲會害怕，要留一盞小燈。

我也記得，她年輕時總是那個最可靠的人。

小時候，只要我在學校不舒服，老師第一個打給的人是她；我第一次一個人去旅行，她每晚都等我報平安；我考公開試壓力大，她不會問我溫了多少書，只會把切好的水果放在書桌上，說：「攰就抖一陣，唔好逼自己。」

可是後來，角色慢慢調轉。

媽媽愈來愈依賴我...

我害怕錯過任何一通電話，因為我總覺得，萬一真的有甚麼事，而我沒有及時接到，後果便由我負責。

「你真係好孝順。」親戚常常這樣說。

我總是笑笑，沒有回答。

我把每一個人的需要都排在自己前面。

直到那天，我在公司昏倒。

那天早上，媽媽五時多便醒來，說自己找不到爸爸。我陪她坐在客廳，哄她喝水、陪她翻舊相簿。等她終於睡回去，我只睡了一個多小時，便急急忙忙趕去上班。

中午，我還在會議室裡簡報。投影幕上的字開始變得模糊，耳邊的人聲像隔著一層水。我本來想說「唔好意思，我去洗個面」，卻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。

再睜開眼時，我已經躺在急症室裡。

護士問我有沒有家人陪同，我搖頭。

她拿著一張表格，在床邊問：「小姐，請問緊急聯絡人寫邊位？」

我望著那一欄空白，忽然一句話也答不出來。

寫哥哥嗎？

他在外國，時差很遠。平日媽媽有甚麼事，我傳訊息給他，他最快也要幾小時後才回覆。

寫妹妹嗎？

她不是不關心我，只是她有兩個小朋友、有工作、有自己的家。

寫朋友嗎？

我忽然發現，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約朋友吃飯。每次她們問我，我都說媽媽要覆診、媽媽夜晚不安、我怕走不開。後來，她們不再特意約我；我也不好意思在需要人時，忽然打電話說：「其實我出事了。」

至於媽媽？

她仍然是我最想見的人，可是現在的她連自己有沒有吃早餐也未必記得，又怎能成為我的緊急聯絡人？

我突然明白，原來一個人長期當別人的緊急聯絡人，並不代表自己身邊就有人。你可以知道所有人的病歷、藥物、喜好和不安；你可以在每一通來電響起時立刻出現；但當你倒下來，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為自己留下位置。

最後，我寫了妹妹的名字。

不是因為我確定她會立刻趕來，而是因為我實在不知道還可以寫誰。

她接到醫院電話後，傍晚才到。她一推開病房門，看見我吊著鹽水，整個人愣住了。

「你點解唔早啲同我講，你已經咁攰？」

我躺在床上，忽然覺得有點想笑。

我說：「我講過好多次。」

妹妹的眼眶慢慢紅了。

她坐在床邊，握住我的手，很小聲地說：「但係我以為你搞得掂。」

這句話，我聽過太多次。

哥哥以為我搞得掂，親戚以為我搞得掂，媽媽也以為我搞得掂。久而久之，連我自己都假裝我真的搞得掂。

「我其實搞唔掂。」

我住院兩天後回家。媽媽看見我，先是有點陌生，然後忽然摸了摸我的額頭，問：「你係咪病咗？」

我點頭。

她皺著眉，好像很努力想起什麼。

過了一會，她說：「病咗就要休息，唔好周圍走。」

我站在門口，鼻子一酸。

我在想，或許有時不是沒有人關心我、願意成為我的緊急聯絡人。

而是我太習慣把自己的需要收起來，太習慣做那個不麻煩別人的人。

照顧別人的人，也值得被照顧；永遠接聽電話的人，也應該有人，在他倒下時，願意為他接起那一通電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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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近來總是說要回古洞。

她坐在客廳那張藤椅上，望著窗外的高樓，忽然問我：「阿晴，幾時帶我返古洞啊？」

起初，我總會立刻糾正她。

「你唔洗翻古洞架，你而家住喺我哋度。」

她每次聽完，都會安靜下來。可是不到半小時，她又會再問一次：

「我啲雞有冇人餵？」

「條菜園有冇淋水？」

「阿公返咗嚟未？」

我知道，古洞的老屋早已不存在。外婆和外公住了一輩子的村屋，在幾年前已經清拆，原本的小路、菜田和水井，也慢慢被圍板、地盤和新路取代。外公離開很多年了，外婆卻仍然覺得，他只是去了墟市，買完餸便會回來。

我以前聽到這些話，總是很心急。

我怕她弄錯時間，怕她突然自己出門，怕她走失，更怕她陷在那些回不去的回憶裡。於是我一次又一次跟她說事實。

「婆，冇雞喇。」

「菜園都冇咗。」

「阿公都走咗好多年。」

每說一次，她的眼神就暗一點。

後來我才知道，有些事情，不是因為說得夠清楚，對方就會接受；有些記憶，也不是因為已經過去，便不值得被好好安放。

外婆年輕時，是古洞村裡出了名勤力的人。

她十六歲便跟著曾外祖父種菜。天未亮，她已經挑著兩個竹籮筐到田裡收菜；天亮後，外公會踩著單車，把一袋袋菜送到粉嶺墟市。外婆說，那時候的古洞很靜，靜得清晨可以聽到牛鈴聲；下雨後，泥路會變得很滑，鞋底沾滿黃泥，回到家時，褲腳總是濕的。

「不過嗰陣好開心。」她說。

她說起往事時，眼睛總會亮起來。

她記得村口那棵大榕樹，夏天時，全村的小朋友都會在樹下乘涼；記得外公第一次送她一支髮夾，是在新年墟市買的，說不上多漂亮，她卻珍藏了幾十年。

她甚至記得每一塊田種過什麼。

「嗰邊以前種通菜。」

「我哋屋後面有棵龍眼樹，你呀媽成日爬上去摘。」

我從前總覺得，這些故事她已說過很多遍，所以每當聽到她又開始講「以前古洞」，我只會隨口回一句：「係呀，你講過啦。」

我知道，外婆一直想回去的，不只是一個地方。

她想回去的，是自己仍然有力氣耕作的日子；是外公還會在黃昏騎著單車回家的日子；是孩子還小、屋裡還有人聲、她還知道明天要種什麼、收什麼、煮什麼的日子。

而現在的她，記得幾十年前每一條村路，卻常常忘記我剛剛替她倒過水；她可以說出外公最愛吃什麼，卻記不起自己吃了早餐沒有。

我以為她被失智症困住。

但其實，可能是我太執著想把她拉回「現在」，卻沒有耐心走進她還在努力守住的過去。

有天下午，她說了很久很久。

她說村裡以前沒有那麼多車，大家出門靠走路、踩單車；說颱風來之前，家家戶戶都會幫忙收好屋頂的鐵皮；說有人家裡收成不好，村民會把菜分給對方；說外公雖然脾氣硬，但每次她病了，都會在夜裡煮薑茶，然後坐在床邊等她喝完。

我第一次沒有催她，也沒有說「呢啲你講過」。

我只是把她的說話錄下來。

她會說想看看那棵榕樹，想去田邊摘菜，想煮一鍋雞湯給外公喝。

於是我會陪她看照片，陪她在陽台種幾盆菜心和薄荷。她的手已經不太穩，常常把水淋得滿地都是。我以前會立刻搶過水壺，怕她滑倒、怕她弄髒地板。

現在，我會先在花盆下鋪好墊子，然後扶著她的手。

「婆，呢棵係咩菜？」

她總會很認真地說：「菜心啊，要日日望住，唔可以淋太多水。」

有一次，她指著剛冒出來的小芽，忽然笑得像個孩子。

她忘記了很多事，卻仍然記得生命怎樣從泥土裡長出來。

幾個月後，媽媽提議帶外婆去北區走走。那天，我們沒有告訴她要去「看古洞」，只說帶她出去飲茶。

車子經過一段新修的路，外婆一直望著窗外。兩旁有工程圍板、有新樓、有來來往往的車，和她口中的古洞很不一樣。

她看了很久，忽然問：「呢度係咪以前條村路？」

媽媽握著她的手，輕聲說：「可能係。」

外婆沒有再追問。

她只是望著遠處的山，然後慢慢說：「變咗好多。」

我原本以為她會難過，會吵著要下車找老屋。可是她很平靜。過了一會，她轉過頭看著我說：

「地方會變，人都會變。不過記得就得。」

那一句話，讓我鼻子一酸。

我忽然明白，照顧外婆，不只是陪伴她；也是替她守住那些正在消失的故事。

現在，外婆仍坐在窗邊，偶爾會問外公何時回來，偶爾仍會說想返古洞。

而我會搬張椅子坐在她旁邊，對她說：

「好啊，婆。你同我講吓，古洞以前係點樣。」

然後，她會慢慢打開那個屬於上一輩的世界。

那裡有泥土的氣味，有菜田、有雞鳴、有黃昏踩單車回家的外公；有一個仍然年輕、仍然有力氣、仍然被很多人需要的她。

我知道，那個古洞未必真的還在。

但只要她還願意說，我還願意聽，它就不會完全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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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親戚面前，我說姐姐中風是意外；在醫生面前，我說她本身有高血壓；在朋友問起時，我總是笑笑，說自己只是暫時幫忙照顧她。

可是每天晚上，當我替她關燈、替她蓋好被、聽著她不太平穩的呼吸時，我心裡都會有一把聲音反覆問自己：

如果那一天，我做了另一個決定，姐姐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？

從小到大，她都是家裡最能幹的人。爸爸早逝後，是她一邊讀夜校，一邊在美容院工作，幫媽媽撐起這個家。她很早就學會照顧人：我考試壓力大，她會買我喜歡的蛋糕；我失業，她會偷偷塞錢進我的袋裡。

她從來不會示弱。

即使她結婚後搬出去，仍然每個星期回來陪媽媽吃飯。她說話大聲、做事快，總替我們把所有事情安排好。

所以，當她有一天打電話給我，說自己頭很痛、半邊身有點麻時，我沒有立刻害怕。

那天是星期五晚上，我剛下班，正在家裡煮麵。姐姐打電話比我，她很虛弱地說：

「阿妹，我個頭好痛，隻手有啲唔聽使。」

我問她：「你係咪又冇食嘢？定係太攰？」

她沉默了一下，說：「可能係。我今日由朝做到夜。」

我那時候正在為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煩惱，心裡也有一點不耐煩。我以為她只是像從前一樣，累了、壓力大了，想找個人說說話。

我說：「你沖個涼、瞓一覺先啦。聽日仲唔好就去睇醫生。」

她說了一聲「好」。

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用原本的聲音叫我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收到醫院的電話，說姐姐在浴室跌倒，送到醫院後證實是嚴重中風。醫生說，她其實早在前一天已經出現警號，如果能早一點到急症室處理，情況或許會不同。

「或許會不同。」

這五個字，從此像一根針，刺在我心裡。

姐姐醒過來後，右邊身體幾乎不能動，說話也變得很吃力。

媽媽年紀大了，不能長時間照顧她。最後，我搬進姐姐家，成為她的主要照顧者。

所有人都說：「好彩有你。」

每次聽到，我都覺得難受。

因為只有我知道，我留下來照顧她，只是想補償。

我替她洗澡、換衣、餵飯、做復康運動。我記得她每一種藥的時間，記得她不喜歡食太軟的飯，記得她天氣轉冷時右邊肩膀會特別痛。

她起初很抗拒我幫她。

我把自己困在罪疚裡，也把姐姐困在我的罪疚裡。

她皺眉，我以為她想起那通電話；她不肯做復康，我以為她覺得努力沒有用；她夜裡流淚，我以為她正在後悔有我這個妹妹。

有一天，物理治療師來家裡。姐姐剛做完一輪訓練，累得滿頭大汗。我替她抹汗時，忍不住哭了。

我說：「如果嗰日我叫你即刻去醫院，你而家係咪唔使咁辛苦？」

姐姐望著我，很努力地、一個字一個字地說：

「唔……關……你……事。」

我搖頭，哭得更厲害。

「係我叫你瞓一覺先。」

她說，她不是第一次感到頭痛，不是第一次覺得手麻。幾個月來，她一直以為自己夠捱、夠強、夠忙。她想把工作做好，想讓媽媽放心，也想證明自己什麼都可以處理。

我們都不是故意傷害彼此。我們只是以為，還有明天。

那天晚上，我坐在姐姐床邊很久。

我第一次明白，一個決定可以徹底改變人生。

她失去了說話流利的能力，失去了走路的速度，失去了不用依靠別人的自由。

每一次見到，我都覺得心痛。

可是我慢慢學會，不再急著對她說「你唔好咁講」。我會坐在她身邊，等她把情緒哭完，等她願意重新張開眼睛。

後來，在治療師建議下，我們安排了日間復康服務，也請了鐘點照顧員，讓我每星期可以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幾天。

一開始，我不敢離開姐姐太久。

我總覺得，只要我不在，壞事又會發生；只要我放鬆，自己便是在逃避責任。

現在，姐姐仍然需要輪椅，也仍然要每天做復康。有時候她會因為一個動作做不到而發脾氣，有時候我也會因為太累而失去耐性。我們沒有因為一句「唔關你事」便立刻變得輕鬆。

但我們開始學著面對真正的問題。

姐姐學著接受身體的限制，也學著在可以選擇的事情上重新作主：今天想穿哪件衣服、午餐想吃什麼、要不要去樓下曬太陽、想不想見朋友。

而我學著在照顧她之外，保留自己的工作、睡眠、朋友和生活。我不再把疲憊當成贖罪，也不再相信只有犧牲到底，才能彌補過去。

我仍然會想起那個星期五的晚上。

有時候，在姐姐睡著後，我還是會回想她電話裡那句：「我個頭好痛，隻手有啲唔聽使。」

那份遺憾不會完全消失。

一個決定，可能改變了一段人生的方向；但真正毀掉一個人的，往往不是那個決定，而是我們從此認定自己不配再被原諒、不配再重新開始。

姐姐沒有被那一天定義。

我也不應該被那一天困住。

我們仍然有很多艱難的日子要走，但至少現在，我們不再只回頭看那個錯過的晚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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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爸爸送進中心的那天，沒有跟任何人說。

早上七時，我照常替他沖燕麥、把藥分好、替他換上那件他最喜歡的深藍色外套。

「今日去邊？」他問。

我幫他扣好最上面那粒鈕，說：「去一個有好多人陪你飲茶、曬太陽嘅地方。」

他望著我，停了一會。

「你唔去？」

我本來想說「我會陪你」，但那句話到了嘴邊，忽然說不出口。

因為我知道，這幾年來，我說得太多了。

爸爸中風後，我辭去了原本在酒店做的工作，搬回舊屋邨和他一起住。起初，我只想照顧他一陣，等他做完復康，等他重新能自己走路，等他情況穩定一點，我便可以回到自己的生活。

可是「等一等」沒有盡頭。

等他可以自己洗澡，結果他需要我扶著；等他可以自己吃飯，結果他的手愈來愈不穩；等他晚上睡得安穩，結果他開始日夜顛倒；等弟弟從外國回來幫忙，結果他每次都說工作太忙，過年才可以回港。

我的人生，就這樣被一個又一個「等」字拖住。

以前的同事問我想不想回去工作，我說遲些再算；男朋友想和我搬出去住，我說爸爸不能沒有人照顧。最後，他沒有再問，我們也慢慢失去了聯絡。

我沒有怪任何人。

我只是不斷告訴自己：我不能走，也不應該走。

可是我愈想把一切控制好，自己便愈疲累。

我開始失眠，脾氣變得很差。爸爸重複問我同一條問題，我會不耐煩；他不肯吃飯，我會覺得委屈；看見鏡子裡的自己，我甚至不認得那個總是皺著眉、頭髮隨便紮起、連笑也覺得浪費力氣的人。

我照顧著爸爸，卻慢慢失去了自己。

那天，爸爸坐在窗邊，看著樓下的小朋友踏單車。他忽然問我：「你以前係咪好鍾意畫畫？」

我愣住了。

我已經很久沒有畫畫。

我說：「以前鍾意，而家冇時間啦。」
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望著我。

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騎單車的孩子，又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照顧紀錄簿。

「你成日睇住我。你都要……睇吓自己。」

那句話很輕，卻像有人一下子打開了我緊緊鎖住的門。

我一直以為，爸爸需要我，所以我的時間理所當然屬於他；我一直以為，因為我是女兒，我的人生就應該排在照顧之後。

可是那天，我忽然明白：爸爸的生命首先屬於他自己。他有權選擇怎樣生活、怎樣被照顧、有沒有尊嚴地老去。

而我的時間與生命，也首先屬於我自己。

照顧不是把兩個人的人生綁在一起，直到其中一個人完全消失。

後來，我主動找了社工。

她沒有馬上叫我把爸爸送進日間中心，也沒有說我應該怎樣做。她只是很仔細地問我：爸爸白天最喜歡什麼？什麼時間最容易不安？他還能自己做到哪些事？而我最想重新開始的生活，又是什麼？

那些問題，讓我第一次用另一種角度看待照顧。

剛開始安排爸爸到日間中心時，他很不習慣。

每天出門前，他都問：「你幾時嚟接我？」

我每次都回答：「下午四點半，我一定嚟。」

第一天去接他時，我看見他正和另一位伯伯下象棋。明明棋下得很慢，他卻看得很專心。職員說，他下午做了坐姿運動，還唱了幾首舊歌。

回家的路上，他忽然說：「今日嗰度都有個阿伯，以前做碼頭。」

我笑著問：「你哋傾咗好耐？」

他點點頭，像一個剛認識新朋友的小孩子。

那一刻，我才知道，我一直把爸爸困在家裡，也把自己困在家裡。我以為只有我能陪他，卻忽略了他也需要屬於自己的朋友、節奏和世界。

而我，也重新開始畫畫。

第一幅畫，我畫的是爸爸坐在窗邊的背影。畫到一半時，我哭了，不是因為難過，而是因為我終於看見自己多年來不敢承認的心情：我很愛爸爸，但我也很想活回自己的樣子。

我知道，他未必記得自己說過那句「你都要睇吓自己」。

但我會記得。

每個人的時間與生命，首先屬於自己。

這不是叫我們不要愛、不負責、不陪伴；而是提醒我們，真正的愛不該讓任何一個人失去自己。爸爸不需要我用耗盡人生來證明孝順，他需要的是一個健康、平靜、仍然會笑的女兒。

而我需要的，也不是離開爸爸。

我需要的是，在陪他走這段路時，仍然有能力走回自己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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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一個好女兒，就是永遠隨傳隨到。

媽媽打來，我要立刻接；她說頭暈，我要馬上請假；她半夜睡不著，我就陪她講電話到天亮；她說想吃某一間店的湯麵，我下班後再累，也會繞大半個市區買回去。

我以為這叫孝順。

後來我才明白，那其實不是孝順，而是一種恐懼。

我怕她不高興，怕她覺得我不關心她，怕親戚說我不孝，最怕的，是自己有一天會後悔：如果我當時多陪她一點，她會不會好一點？

所以，我一次又一次地答應。

即使那時候，我已經照顧患有慢性心臟病的媽媽三年。

媽媽的身體不算完全失去自理能力。她可以自己吃飯、洗澡、到樓下買報紙，也能和街坊聊天。但自從爸爸離世後，她變得很怕一個人。她害怕夜晚，害怕身體有任何不舒服，害怕家裡太安靜。

她會一天打十多次電話給我。

「你幾點返嚟？」

「我頭先好似聽到有人敲門。」

「我個心口有少少翳，你可唔可以返嚟睇吓？」

起初，我覺得她只是需要安全感。

我每一次都很快回覆。上班時偷偷走到樓梯間接電話；開會時把手機放在桌下震動；下班後不敢約朋友，怕她突然要我回去。

有一次，公司安排我去外地培訓三天。那是一個我等了很久的機會。我很想去，卻不敢馬上答應。

我把這件事告訴媽媽。

她先是沉默，然後問：「三日都唔返嚟？」

我說：「我會每日打電話返嚟，表姐都可以過嚟陪你食飯。」

她的聲音立刻冷下來。

「算啦，你有你嘅事業。我一個老人家，唔緊要嘅。」

她說「唔緊要」的語氣，卻讓我整晚睡不著。

最後，我推掉了培訓。

可是當我回到家，看見媽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，我忽然發現，她其實沒有急性不適，也不是完全不能照顧自己。

她只是習慣了，只要她一不安，我就會立刻放下自己的生活回到她身邊。

真正令我崩潰的，是一個下雨的星期二。

那天我已經連續加班好幾晚，早上起床時頭很痛，胸口也像壓著一塊石頭。我請了半天假，本來只想在家睡一會兒，下午才回公司處理工作。

可是九時多，媽媽打來；「我搵唔到電視遙控。」

我閉上眼，深呼吸，告訴她：「你睇吓梳化縫、茶几底，或者我夜晚返嚟幫你搵。」

她安靜了幾秒。

「你係咪嫌我煩？」

我心裡一下子湧出很大的疲憊。

「媽，我今日唔舒服，我想瞓一陣。」

她沒有理會，只是接著說：「你而家唔返嚟，我成日都心掛掛，咁我個心口又會唔舒服。」

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要傷害我。她只是害怕。可是那一刻，我突然覺得自己快要窒息。

我對著電話沉默很久，最後還是拿起外套，冒著雨趕去她家。

我到的時候，遙控器放在茶几上，就在她眼前。

媽媽看見我，先是鬆了一口氣，然後像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說：「你嚟咗就好。」

我站在客廳中央，衣服濕了一半，頭痛得厲害。看著她，我忽然哭了。

我說：「我真係好攰。」

這句話一出口，我就停不下來。

「我知你驚，我知你得我。但我都係一個人。我有工作、有朋友、有想做嘅事，我有時都會病、都會驚、都會想有人問我一句：你得唔得啊？」

媽媽望著我，神情有些受傷。

我知道她可能覺得我變了。她可能覺得，從前那個一叫就到的女兒，忽然不再那麼聽話。

媽媽很久沒有說話。

雨聲一直打在窗上。

那天以後，我開始設立一些很小、卻很重要的界線。

我幫媽媽在電話旁貼了一張紙，寫下幾個步驟：先看看藥盒、先找鄰居陳太、先打管理處、真的不舒服才打緊急電話。我也教她用視像通話，讓她不用因為一點小事便覺得只有我能解決。

我告訴她，晚上十時後，除非緊急情況，我不會再接電話。剛開始，她很不習慣，甚至有幾次故意不出聲，只在電話裡嘆氣。

我也很難受。

每次看到未接來電，我仍然會心跳加速；每次拒絕即時回去，我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太狠心。

但我開始分辨：媽媽的需要，和媽媽的焦慮，並不是同一件事。

她真的胸口痛、跌倒、呼吸困難，我會第一時間陪她求醫；但她因為孤單而想找人說話，我可以安排固定的晚間通話，或請親友、鄰居輪流陪伴，而不是讓自己二十四小時待命。

父母與子女的需求，從來不應自動凌駕於一個人的自由與心理健康之上。

父母需要被照顧，子女也需要被理解；子女有責任關心父母，但不代表要用耗盡自己去證明愛。

界線不是冷漠，更不是遺棄。

界線是我願意坦白地告訴你：我愛你，但我也是一個獨立的人；我會陪你，但我不能失去自己；我會在真正需要時出現，但我不會再用犧牲自己的人生，去安撫每一份不安。

現在，媽媽有時仍會半夜想打電話給我。

但她會先看一看電話旁那張紙，然後第二天早上才跟我說：「琴晚我有少少驚，不過我自己沖咗杯暖水，之後瞓返著。」

我總會稱讚她：「你好叻喎。」

她有時會笑著說：「我都要學下唔好咁黐住你。」

我們都還在學。

學著在愛裡保持距離，也學著在距離裡，不失去溫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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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媽搬來我家那天，只帶了一個舊行李箱。

裡面有幾套換洗衣服、一個藥盒、幾張已經褪色的全家福，還有一本她不讓我碰的紅色記事簿。她把記事簿緊緊抱在胸前，像抱著一件很重要的東西。

那時候，她剛做完髖關節手術，不能久站，也不能自己上落樓梯。醫生說她需要一段長時間的復康，最好有人在身邊照顧。

哥哥聽完，第一個說：「我屋企細，小朋友又多，真係唔方便。」

妹妹說：「我返工時間唔固定，驚照顧唔到媽。」

最後，所有人都望向我。

我沒有立刻回答，但心裡早已有了答案。

因為我是家裡那個「最得閒」的人。

我沒有結婚，沒有小朋友，在一間小公司做文職。大家總覺得，我的生活比較簡單、得閒；所以照顧媽媽，自然應該由我來做。

我那時沒有反駁。

我只是點了點頭，說：「好，我帶媽返屋企住。」

最初幾個星期，媽媽很不習慣。

她以前一直很獨立。爸爸早走，她一個人做清潔、做飯、湊大我們三個。她很少向人開口，就算病了，也總說「食兩粒藥就冇事」。如今要我扶她去洗手間、替她洗頭、幫她穿褲子，她總是別開臉，不願意看我。

有一次，我替她換藥時，她突然說：「我唔使你服侍我。」

我手上的動作停了停。

「我唔係服侍你，我係照顧你。以前你照顧我哋三個，依家你病咗，得我一個人喺度。哥哥妹妹成日講忙，但你覆診、食藥、半夜去廁所，全部都係我。」

她坐在床邊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
照顧媽媽的日子，不是什麼感人的畫面。

是清晨六點起床煮粥，是她吃兩口就說沒胃口，是她因為止痛藥影響而整天昏昏沉沉，是我帶她覆診後，還要趕回公司補做工作。

最令我難受的，是哥哥和妹妹偶爾來探望時，總是一副很關心的樣子。

哥哥會帶生果，坐半小時，問媽媽有沒有好一點，然後便說要趕著接孩子。

妹妹會買營養飲品，替媽媽拍幾張照片，放上家庭群組說：「今日探媽咪，希望佢快啲好返。」

每次看見那些訊息，我都覺得刺眼。

因為真正留在媽媽身邊的人，是我。

哥哥這個月只來過兩次；妹妹說會陪覆診，最後又取消；家裡的尿片、復康用品、交通費，有多少是我先墊付。

我把所有事情記在心裡，像記帳一樣。

可是算得愈清楚，我愈不快樂。

有一次，媽媽在客廳睡著了。我趁她午睡，終於打開了那本紅色記事簿。

我本來只是想找她的覆診紙，卻在裡面看見一頁頁熟悉的字跡。

「阿朗補習費：$ # # #。」

「阿晴買校服：$ # # #。」

「阿妹發燒，凌晨三點去急症。」

「今個月水電煤加埋，慳啲用。」

再往後翻，有一頁寫著：

「阿朗話想讀設計，學費貴，但唔想佢第時怪自己冇試過。」

我看著那行字，久久沒有動。

原來我一直以為，媽媽只偏心哥哥。因為哥哥讀大學時，她常常跟親戚說他很叻；妹妹結婚時，她又拿出所有積蓄替她辦酒席。至於我，好像永遠都是那個最不用她擔心的人。

但我卻忘記，我想讀的設計課程、我第一部電腦、我後來轉工空窗期時她偷偷塞給我的錢。

她從來沒有說過。

我一直在問：哥哥妹妹欠不欠我？媽媽欠不欠我？我又欠不欠媽媽？

但愛從來不是一張可以完全算清的帳單。

媽媽照顧我們的那些年，不是為了日後向我們討回；我留在她身邊，也不該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其他人付出更多。

後來，我還是和哥哥、妹妹開了一次家庭會議。我沒有再哭著說「全部都係我做」，也沒有翻出所有記錄跟他們逐項計算。

我只是很平靜地說：「我照顧媽，唔等於我一個人要負責晒。你哋唔係嚟探望，你哋都係佢嘅仔女。」

哥哥沉默了很久，說以後每星期會來陪媽媽做兩次復康；妹妹主動負責安排覆診和買用品；我們也一起分擔請鐘點看護的費用。

事情沒有從此變得完美。

哥哥仍然有忙得來不了的時候，妹妹偶爾也會忘記時間。媽媽有時脾氣不好，我也仍會累到想躲起來。

但我開始不再把每一次付出，都變成心裡的一筆債。

媽媽坐在輪椅上，我推著她，經過街市、經過她以前常去買菜的店、經過一間已經換了招牌的舊茶餐廳。她望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方，忽然說：「以前我成日帶你哋喺度食蛋治。」

我說：「我記得。你仲會叫老闆唔好落洋蔥，因為我唔食。」

她笑著說：「你真係麻煩。」

我說：「咁你以前仲照顧我。」

她沒有再說什麼，只是望著前面。

我忽然明白，誰欠誰什麼，也許一輩子都算不完。

父母給我們的，不只是養育；子女回應的，也不只是責任。照顧不是還債，愛也不應成為束縛。

真正重要的，不是要誰承認自己付出得更多。

而是在還能陪伴的日子裡，我們願意放下那本永遠算不清的帳，承認彼此都曾經辛苦，也都曾經被愛。

然後，慢慢地，一起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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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冇辦法，我係佢個女。」

每當朋友約我吃飯、同事問我可不可以留下來參加聚會、弟弟提議一家人去旅行，我都會用這句話結束話題。說得久了，連我自己也開始相信：照顧媽媽，是我的身份；身份帶來責任；責任就是不能離開、不能休息、不能有自己的生活。

我把自己困在這個想法裡很多年。

媽媽患有認知障礙症後，性格變了很多。以前的她很愛熱鬧，最喜歡在節日煮一大桌菜，叫親戚朋友來家裡吃飯。她會記得每個人喜歡吃什麼，記得誰不吃牛肉、誰喜歡多一點辣，甚至連鄰居的小朋友快考試，也會煲湯送過去。

可是病開始以後，她先是忘了鹽放在哪裡，後來忘了怎樣開煤氣，再後來，她連我也認不清。

她有時叫我「家姐」，有時叫我「姑娘」，有時卻在半夜裡抓著我的手，驚恐地問：「我個女去咗邊？」

每一次聽到，我的心都像被拉扯開。

我明明就坐在她面前，替她煮飯、替她洗澡、提醒她吃藥、陪她看重複播了不知多少次的舊劇集。可是在她的世界裡，我還是常常消失。

起初，哥哥和弟弟都說會幫忙。

哥哥說他星期日會來，讓我出去休息半天；弟弟說他可以幫忙買日用品、陪媽媽覆診。可是日子久了，哥哥說孩子考試忙，弟弟說工作要出差。那些「下星期一定幫手」、「遲啲安排」漸漸變成沒有下文的訊息。

而我沒有再追問。

我覺得自己一問，就好像在計較；一說累，就好像不夠孝順；一旦把媽媽交給別人，就好像我這個女兒失職。

於是我什麼都自己做，亦因此我的生活愈來愈小。

從一間屋，縮小到媽媽的房間；從媽媽的房間，縮小到她的床邊；最後，縮小成手機裡一張張吃藥時間表、覆診日期和照顧用品清單。

有一次，媽媽趁我在廚房洗碗時，拿著手袋走到門口。她說要去接我放學。

我跑過去拉住她，焦急地說：「媽，我都幾十歲喇，你要去邊啊？」

她被我嚇了一跳，呆呆地望著我。過了一會，她突然哭了。

「我想接我個女返屋企。」她說。

我當下很煩躁，只覺得又要花時間安撫她、又要擔心她走失、又要重新鎖好門。我對她說：「我咪喺度囉！你睇清楚！」

她沒有再說話，只是慢慢放下手袋。

那天晚上，我看見她把手袋放在床邊，像一個準備隨時出門的孩子。我坐在客廳，看著那道緊閉的房門，忽然很想哭。

我以為困住我的，是「女兒」這個身份。

我以為困住我的，是照顧媽媽的責任。

但其實，真正困住我的，是我心裡那個從不肯原諒自己的聲音。它不斷告訴我：你不可以休息；你不可以交給別人；你一定要做到最好；只要媽媽不開心，就是你的錯。

我把愛變成了一場考試，而我每天都害怕自己不及格。

那天，社區中心的社工上門探訪。她看見我桌上密密麻麻的紀錄簿，裡面寫著媽媽幾時吃飯、幾時去洗手間、幾時情緒不穩、幾時睡著。她翻了幾頁，沒有先問媽媽，反而問我：

「你最近瞓得好唔好？」

我愣住了。

已經很久，沒有人這樣問我。

我說：「照顧者邊有得揀？總之做囉。」

她沒有反駁，只是安靜地說：「照顧媽媽係責任，但唔代表你要用耗盡自己去證明你愛佢。你唔係一部機器，亦唔只係一個照顧者。」

那句話，我記了很久。

後來，在她協助下，我申請了日間暫託服務。第一次把媽媽送到中心時，我站在門口很久，不敢離開。媽媽坐在活動室裡，手裡拿著一張摺紙，神情有點不安。

我心裡充滿罪惡感，覺得自己好像把她丟下。

可是當我下午去接她時，職員告訴我，她跟其他長者一起唱了舊歌，還幫忙摺了幾條毛巾。媽媽看見我，竟然舉起那隻摺得歪歪斜斜的紙鶴，對我說：

「姑娘話我整得靚。」

我笑了，眼淚卻忍不住流下來。

原來，我一直以為只有我才能照顧她；原來我害怕的，不是她被別人照顧得不好，而是我不再是她唯一需要的人。

但愛一個人，不是把她困在自己身邊，也不是把自己困在她身邊。

很多時候，我不是沒有幫手，而是一直用「我可以」把所有人推開。我以為承擔就是堅強，原來懂得分擔，才是真正讓一個家繼續走下去的方法。

我仍然是媽媽的女兒，也仍然是一名照顧者。

我仍然會累，仍然會在半夜聽見聲音便緊張，仍然偶爾會因為她重複問同一條問題而失去耐性。但我不再把這些疲憊當成羞恥，也不再以為自己必須一個人撐到底。

真正困住我的，是我把「愛」誤解成了犧牲到底；把「孝順」誤解成了永遠不能離開；把「堅強」誤解成了從不求助。

如今，我仍會牽著媽媽的手回家。

只是這一次，我不再覺得那是一條沒有出口的路。

因為我明白，照顧她的同時，我也可以繼續做我自己；我可以有喘息、有生活、有想去的地方，也有重新快樂的權利。

而當我不再被內疚困住，我們之間剩下的，才終於是最單純的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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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以前很怕聞到煙味。

誰想到，多年後，家裡真的再也沒有煙味了，而我卻開始想念它。

阿強(偽名)年輕時煙癮很大。每天早上出門前，他總會站在廚房窗邊抽一支煙，窗外是舊屋邨狹窄的天井，風一吹，煙霧便慢慢飄散。他常說：「食完早餐，嘆支煙，先有力開工。」

我總會皺著眉，拿起報紙朝他搧風。
「你遲早食壞個肺。」我說。

他就笑，將煙頭按熄在舊鐵罐裡，然後故意走近我說：「我唔食啦，你就唔好嬲啦。」

那時候，我以為這些爭吵會一直重複下去。以為他總會站在那扇窗前，而我總會嫌他把家裡弄得一陣煙味。

阿強患上柏金遜症後，手開始顫，步伐變慢，說話也愈來愈小聲。起初，他還堅持每天自己去樓下茶餐廳食早餐，慢慢走去那張靠窗的老位置。

他不肯讓我陪。

「我自己行到。」他說。

我明白，他不是不需要我，而是不想讓我看見他變得需要別人。他從前是巴士維修工，雙手有力，家裡的水龍頭、電掣、壞掉的風扇，沒有一樣難得到他。如今，他連扣一粒鈕都要花很久。

我第一次替他穿襪子時，他突然把腳縮回去。

「我嚟。」他低著頭說。

那雙曾經粗糙有力的手，一直在顫。他努力把襪子拉開，卻怎樣也套不進去。最後，他沉默了很久，才把腳伸回來。

我沒有說話，只是蹲下來，慢慢替他穿好。

那天，他一直沒有看我。

後來，他跌倒了。

那次是在浴室裡。幸好我在家，聽到一聲巨響便衝進去。他坐在冰冷的地磚上，額頭擦傷了，手掌也紅了一大片。可是他第一句不是說痛，而是說：「唔好同個仔講。」

我扶著他，心裡又氣又怕。

「你跌倒，點解唔可以講？」

他沒有回答，只是望著鏡子裡的自己。鏡子起了一層霧，映出的臉模糊不清。他伸手想擦開，手卻抖得厲害。

那一刻，我才明白，他害怕的不是跌倒。

他害怕的是，自己不再是以前那個可以保護我們的人。

從那天起，我開始陪他覆診、做運動、記錄吃藥時間；我在浴室裝上扶手，把門檻換成較平的地墊，又把他愛穿的褲子改成容易穿脫的款式。他一開始總說不用，說我小題大做。

可是漸漸地，他不再抗拒。

每天黃昏，我會扶他到樓下公園坐一會。以前他走得很快，總是我追著他；現在，他走三步便要停一下。我們的步伐慢得像在等時間，可我沒有再催他。

有一次，他看著一個父親牽著小女孩跑過，忽然說：「我以前都有咁樣拖住阿仔。」

我笑著提醒他：「你仲記唔記得？阿仔細個成日唔肯行路，話攰。你就一邊鬧佢，一邊孭住佢返屋企。」

阿強沉默了一會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
「佢嗰陣好細粒。」

「而家高過你啦。」

他望著遠處，夕陽落在他臉上，我忽然覺得，原來人老了，時間不是消失了，而是全部藏進一段段記憶裡。只要有人願意陪他慢慢翻看，那些往事便不會真正遠去。

病情惡化後，阿強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窗邊。

那扇窗，就是以前他抽煙的地方。

有一天，我整理櫃子，找到那個舊鐵罐。裡面早已沒有煙頭，卻還留著淡淡的煙草味。我本來想丟掉，卻看見他望著它發呆。

「仲留住做咩？」他問。

我說：「唔知，可能覺得你會鬧我。」

他笑了一下，聲音很輕。

「我以前真係好衰，成日食煙。」

我搖搖頭。

「你以前唔係衰，只係你以為自己仲有好多時間。」

他抬頭望向窗外。那天風很大，晾在對面窗台的衣服被吹得不停搖晃。他忽然說：「其實，好多嘢都好似煙咁。」

我看著他。

「點樣似？」

他慢慢地說：「望落好似捉得到，伸手一抓，就散咗。以前返工、養仔、同你鬧交，以為好長。原來一轉眼，全部都過咗。」

我握住他的手。

他的手還是在顫，可是那天，他沒有躲開。

「散咗唔代表冇存在過。」我說，「煙散咗，但我記得你每朝喺窗邊扮瀟灑嘅樣。」

他笑了。那是一個久違的、帶點靦腆的笑。

阿強離開前的幾天，已經很少說話。我坐在床邊，替他抹手、替他潤唇、替他蓋好被。他有時張開眼，似乎想說些甚麼，卻只剩下微弱的氣音。

最後那個晚上，他忽然用盡力氣，指了指窗邊。

我知道他的意思。

我把窗打開一點。

夜風輕輕吹進來，帶走了屋裡悶著的藥水味。窗外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著，像我們住了幾十年的這個城市，依然忙著向前走。

阿強安靜地望著窗外，手指在我掌心動了一下。

他沒有再說話。

現在，我仍然住在這個家。早上陽光照進來時，我會坐一會，泡一杯他愛喝的濃茶。有時候，風從窗外吹進來，我會聞到一點很淡、很淡的舊煙味。

我不再覺得刺鼻。

往事如煙，不是說它毫無重量；而是它明明已經散在歲月裡，卻總會在某個安靜的瞬間，輕輕掠過心頭。

它提醒我：我們曾經相愛、曾經爭吵、曾經一起走過很長很長的路。

而我照顧你的那些日子，也沒有因為你離開而結束。

它們變成了我生命裡的一縷煙，淡淡的，卻永遠都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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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爸，今日天氣幾好，我開少少窗，好嗎？」

我仍然習慣這樣問，即使你已經離開一年。

你的房間一直沒有大改動。窗邊那張舊椅還在，扶手被你多年握得發亮；床頭放著那副老花眼鏡，鏡片上有一道怎麼也擦不掉的細痕。以前我總嫌你東西亂，說過很多次要幫你收拾。如今我才明白，有些凌亂，其實是一個人曾經好好生活過的痕跡。

照顧你的最後三年，是我人生最漫長，也最安靜的日子。

中風後，你右邊身體不太能動，說話也變得含糊。從前那個一手抱起我、騎著單車送我上學的爸爸，慢慢需要我替你扣鈕、餵你吃飯、在夜裡替你翻身。起初，我總是做得很急。

「爸，你慢慢吞。」

「爸，不要亂動，會跌倒。」

「爸，你又弄濕衣服了。」

我以為自己是在照顧你，後來才知道，我只是太害怕失去控制。我害怕你病得更重，害怕自己做得不夠好，害怕有一天，你真的不在了。

最讓我難受的，不是你忘了怎樣自己吃飯，而是你每一次失手後，都會用那種像小孩子做錯事的眼神望著我，細細聲說：「對唔住。」

那三個字，常常令我瞬間說不出話。

因為我記得，從前我病了，你整晚不睡守在床邊；我考試失敗，你沒有責怪我，只是買了一碗我喜歡的雲吞麵，說：「食飽先，其他慢慢嚟。」你從來沒有要我為自己的脆弱道歉。可當你老了、病了，卻開始害怕成為我的負擔。

有一晚，你突然醒來，堅持要下床，說要去上班。我扶著你，哄了很久，你卻一直重複：「遲到啦，老闆會鬧。」

我知道，你早已退休多年；我也知道，這是病帶走了你的時間感。但那一刻，我沒有立刻糾正你。我只是替你披上外套，扶你坐回椅上，然後倒了一杯暖水給你。

我說：「今日放假，不使返工。」

你安靜了很久，望著我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個笑容很短，短得像窗外掠過的一陣風。但我記得很清楚。因為那一刻，你不像病人，也不像需要被照顧的老人；你只是我的爸爸。

後來，你的身體越來越差。你開始吃得很少，睡得很久，連叫我的名字也愈來愈困難。我每天替你抹身、換衣、餵藥，聽著屋裡的時鐘聲，總覺得時間走得很慢，又走得太快。

醫生說，要做好心理準備。

我明明早已有準備，卻還是在那句話之後，躲進醫院洗手間裡哭了很久。我很自私地想：可不可以再多一點時間？哪怕只是多一天，讓我再聽你叫我一次；多一個早上，讓我替你泡一杯你最喜歡的濃茶；多一次，讓我好好跟你說一句：「爸，其實我一直都很愛你。」

你離開那天，天很亮。

我坐在你床邊，握著你的手。那雙手曾經很大，很有力，能修理家裡壞掉的東西，能在下雨天穩穩牽著我過馬路。可最後，它安靜地躺在我掌心裡，瘦得幾乎沒有重量。

我沒有哭得很大聲。

我只是靠近你，在你耳邊說：「爸，你辛苦了。以後不用再撐了。」

說完這句話，我才知道，原來放手不是不愛，而是終於願意承認：有些痛苦，不應該因為我們捨不得，而要對方繼續承受。

一年過去了，我還是會想你。

在街上看見有人穿著你愛穿的格子恤衫，我會停下來；經過茶餐廳聞到奶茶香，我會想起你總說「少甜」；下雨時，我仍會下意識望向門口，彷彿你會濕著半邊肩回來，笑著問我有沒有食飯。

思念沒有隨時間消失。它只是從最初刺痛我的傷口，慢慢變成身體裡一部分的痕跡。

有時候，我覺得你仍在教我照顧人。你教會我，照顧不是把每件事做得完美；不是永遠不累、永遠不哭；而是在最艱難的時候，仍願意用溫柔看待彼此的脆弱。

永恆的傷感，大概就是這樣。

它不會完全離開，卻也不再只剩下痛。它讓我記得，你曾經如何愛我；也提醒我，在還能相伴的日子裡，要慢一點、抱緊一點、說清楚一點。

今晚，我替你開了窗。

風輕輕吹進來，掀動窗邊的簾。

我望著那張空椅，輕聲說：

「爸，我很想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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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些人，一旦錯過便是永遠；有些事，只有失去後才懂得珍貴。」

你仲喺度嘅嗰幾年，我每日都同你相處，但老實講，好多時我只係「處理」你，而唔係「看見」你。

我幫你換片、餵藥、扶你行路，腦入面成日諗緊下一件要做嘅事，冇真正望入你眼裡;

你成日想同我講你年輕時嘅故事，我成日話:「聽過㗎啦，又係到想當年。」;

你有時會問我:「你今日開唔開心?」我隨口答:「開心,你唔使擔心我。」然後就轉身走開。

我以為只要我盡緊照顧者嘅責任，已經係對你最大嘅愛。

你成日提起想去嘅地方、想食嘅嘢、想同我講嘅心底話。

你話想食返以前間老字號嘅雲吞麵，我話:「等你身體好啲先。」你身體一直冇好過;

你想我陪你去睇返你細個住嘅舊區，我話:「得閒先啦。」一直冇得閒;

呢啲「以後」，我以為理所當然會出現，點知原來人生入面，有啲人、有啲時刻，一旦錯過就係永遠。

人就係有一種「恆常性錯覺」，我哋潛意識裡以為所愛嘅人會一直喺度，於是將表達感激、陪伴同珍惜嘅時刻，一直押後，直到失去咗。

你走咗之後嘅頭幾個月,我成日喺屋企走嚟走去,發現自己不斷諗返起一啲以前完全冇為意嘅細節。

回望整段照顧歷程，先意識到自己當時嘅視角同事後嘅視角完全唔同，當時淨係覺得辛苦、疲累，事後先真正睇清，原來嗰啲日常瑣碎嘅相處，正正就係最珍貴嘅部分。

我開始明白，原來「珍貴」呢種感覺，好多時唔係喺擁有嘅時候出現，而係喺失去之後，先透過回憶嘅濾鏡清晰咁浮現出嚟。

你喺生命最後嗰個月，有一晚,精神特別好，拉住我隻手講:

「不如聽日，你陪我去趟舊區睇吓?」

我當時諗住:「聽日先算啦，今晚我好攰。」

第二日，你突然發燒入院，之後再冇機會出去。

呢一幕，成為咗我心裡面，一個永遠冇辦法修補嘅缺口。
唔係因為呢件事本身有幾大件事，而係因為佢代表住呢個「以後」，永遠都唔會再來。

當我哋已經知道結局，回望過去嘅選擇，就會覺得「早應該知道」，但事實係喺當時我根本冇辦法預知邊一個「等一等」會變成「冇機會」。

我依然會遺憾:

遺憾冇早啲聽你講故事;

遺憾冇陪你去嗰次舊區;

遺憾冇喺你仲清醒嗰陣,講多幾次「我愛你」。

但呢啲遺憾,冇再單純只係折磨我,佢哋開始變成一種提醒。

提醒我，眼前呢一刻永遠都可能係「最後一次」。
提醒我，唔好再將愛，放喺「以後先講」嘅清單入面。

如果你而家，身邊仍然有一個你愛嘅人，不論係年邁嘅父母、伴侶、朋友，我想同你講:

唔好等失去咗，先學識珍惜。

有一句話，值得你今日就講出口;
有一件事，值得你今日就去做;
有一個擁抱，值得你今日就給予。

如果我哋願意提前意識到佢嘅珍貴，
就唔需要等到失去之後，先用眼淚，去讀懂佢嘅重量。

你已經走咗一段時間，爸爸，但我想你知道

「我終於學識咗，你曾經想教我，但我一直冇聽入耳嘅一課: 『珍惜』，唔應該係失去之後先開始嘅動作，而係，喺你仍然喺我身邊嘅每一刻，我本應該早就開始去做嘅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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